我家周围的告示

一个南方小区周边的各种告示,由作者艾华记录下来,就有了好多特殊的趣味。

我家周围的告示

图、文丨艾华

我家周围,由近及远,我步行到达的地方大致是方圆十里。换句话说,我的日常生活半径不超过五里。在这一范围内,我留意着一些公开的文字,它们统称告示。

1、防止尾随抢劫

上下班,我要穿过长沙市最早、最大的居民小区:望月湖文明小区。这七个字横在小区大门上,朝东,面向湘江。湘江北去,不舍昼夜。因为隔着马路,湘江的波光并不能波及这七个字,后来修了高架路,早上的阳光也被钢筋水泥挡住,年深月久,当初闪光的字越来越黯淡了。

小区没有围墙,大门是象征性的,像一座蹩脚的牌坊,本地人称之为“大口子”。另有“小口子”,也是小区通马路的口子,无门。小区的地基比马路低,所以大小口子都是斜坡。

沿坡下去,走到小区里面,一栋栋老居民楼排列组合,某某社区、社区下面分片、片下面是栋,每栋房子都是一样的——一样的空调,一样的晾衣架,一样的抽油烟机。

除了临江马路这个方向,小区的其他三方当然也有口子,通向偏僻的地方。因为冷清,这些口子没有区分大小的必要。必要的是树立告示牌,双面的:人员稀少,防止尾随抢劫;人员稀少,防止尾随抢劫。

我常走的一个口子,告示牌树得醒目,都有点挡道了。奇怪的是,我从没碰上迎面走来的人。尾随的人呢,也许有吧,但我频频回头,也从没看见过。有一次我猛回头看到一位,他也猛回头了,而且跟我一样,向前的脚步仍旧向前,以半个后脑勺跟我坦诚相见。他是尾随者,还是跟我一样提防着尾随者?我无从判断,只好摆正脑袋继续向前,在即将走出这个文明小区的时候,我也得文明一点,暮色中路灯亮了,不再回头看他,是我在坚持,坚持一项德行。

2、请不要再偷扫把了

我家附近有一个普通的街角,几个铁皮垃圾桶挨着围墙,中转着附近居民扔掉的生活垃圾,也中转着环卫工人扫来的马路垃圾。每次走过都是新鲜的臭味。

有一天,这里出现了一则告示,是直接写在墙上的:……请不要再偷扫把了……你偷了我扫把等于砸我饭碗……落款是:环卫工人示。时间是2017年5月16日。

夏天的一个早上我看到这则告示,阳光很好,字也不坏。看看边上,垃圾桶挨着围墙,新鲜的生活一如既往,剩着腐烂的气味。被环卫工人看作饭碗的扫把,也像往常一样靠墙歇着,确实是一柄新扫把,仍旧是竹子的。

我想,我使劲想,我怎么也想不出,是谁偷走了环卫工人的扫把。最后我只好想象,是小孩偷走了竹扫把,玩一种叫“骑竹马”的中国民间游戏去了,或者是小孩学起了欧洲中世纪的女巫,骑着竹扫把上天去了。

到了秋天,环卫工人的告示被围墙那边翻过来的野藤叶遮住了。

3、禁止攀登

同一条线路的电线杆总是同一种电线杆,这是我观察所得。高压电线杆上总是挂着同一种告示,这也是我观察所得。

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根高压电线杆,是一根血染的电线杆,围观者众。有知情者说,是有人打架,血染电线杆。流血者已送去医院,留下的血则吸引了蚂蚁。蚂蚁们向电线杆上的血迹攀登。它们不是看客,所以不认得字。

4、停车放气

停车放气。用石灰水在墙上刷出的四个大字。

这是我在我家附近所见最粗暴的告示,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。

一家不断转向又不断关门的门面。门边墙上的这四个字如果不去掉,生意恐怕很难做起来。我无数次在这四个字前面走过,从没看到一辆车停在那里。

5、严禁停放机动车辆

我常去的菜场不远不近,走大概两里马路,从马路上下一段陡坡,往左一拐就到了。陡坡的底部是个小变电站,门的左边钉着告示:高压危险闲人免入。在门的左上方,墙壁上有更醒目的告示:陡坡路段严禁停放机动车辆注意安全!字上方是图示:一个叉,一个往左的箭头,一个向下的斜坡标识。

这些图文告示不怕风吹雨打,材质是过硬的,与菜场里的各种菜相比,告示的材质连风雨也难得消化它。因此“严禁”“危险”一类字眼总是固定在那儿,对犯忌的人来说,它们是难啃的骨头。

“拍什么拍!”一个卖泡菜的三轮车主对我吼。

我指了指他背后墙上的告示,然后走开。以前没见过他,如果他不吼我,我本来是想尝尝他的泡菜的,哪怕他把车停在了不该停的地方。

6、请勿靠近

建在坡地上的老居民区,最终会出现各种坡度。外人能看到的是围墙,水平方向上,围墙比当初更斜了,垂直方向上,围墙也斜成了危墙。追溯起来,坡地上少了草木,水土流失,房屋是镇不住的,所以这地基就病了,瘦了,老了。

我在经过坡地上的一堵围墙时,并未看出围墙在垂直方向上的倾斜。也许地面在左右方向上也是斜的,围墙得以微妙地平衡,墙面与地面构成直角了。直到看到有三角墙垛支撑,又看到“围墙倾斜请勿靠近”的告示,我才确定这堵围墙确实歪了。掏出手机准备立此存照,围墙末尾的台阶上走下来一个女人,手里用塑料袋拎着蔬菜,在她不看我而是看向墙上告示的瞬间,我按下了快门。

“你快走开,危险。”她说。

“好。”我说,“上面有菜场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,这菜……”

“我种的,送给亲戚去。”

出于好奇,我往上爬完了女人刚走下的台阶。几栋老居民楼立在坡地上,似乎在不由自主地下陷,又似乎要努力将自己拔出来。走下一截坡,就到了围墙的里侧,墙脚边上有一长溜菜地,斜的。

我掏出手机看刚拍的照片,至少探出塑料袋的几根葱刚才应该是长在地里的。看照片中下台阶的女人,她身姿很直,简直是垂直,任何坡度都对她没有影响。

———完———

题图:2017年6月2日,湘江西岸。

艾华,居长沙,小说、随笔见于《收获》《上海文学》《书屋》等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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